锂电池价格战下的“冰与火之歌”:上游企业还能盈利吗?——一位资深产业分析师的冷思考
文|陈砚(前宁德时代供应链战略总监,现任新能源产业研究院首席研究员)
2024年二季度,动力电池级碳酸锂价格跌至9.8万元/吨,较2022年11月60万元/吨的历史高点暴跌84%;磷酸铁锂正极材料均价跌破7万元/吨,部分中小厂商报价已滑向5.2万元/吨;六氟磷酸锂价格探至7.3万元/吨,仅为2021年峰值的1/5。这不是周期性回调,而是一场席卷全产业链的价格雪崩。当终端车企以“零元购电池”为噱头掀起内卷,当二线电池厂以“亏本换份额”抢占装机量,市场不禁发问:上游锂、钴、镍、前驱体、电解液等环节,是否已集体步入“利润冰窟”?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——而是一曲分化加剧、结构重塑、生存逻辑重构的冰与火之歌。
一、表象:全链承压,但压力传导存在显著时滞与不对称性
价格战的冲击波,并非均质传导。下游电池厂率先降价,倒逼中游材料厂让利;中游再向上游压价,但上游资源端的议价权并未同步坍塌。以锂资源为例:全球优质锂辉石矿(如皮尔巴拉PLS、雅宝Silver Peak)仍掌握在少数巨头手中,其长单定价机制、成本刚性(澳洲矿现金成本普遍在3.5–4.5万美元/吨)、以及产能爬坡周期(新矿从勘探到投产需3–5年),使其具备天然“价格缓冲垫”。2024年Q1,赣锋锂业锂盐业务毛利率虽从2022年的68%降至22%,但仍为正;天齐锂业依托智利SQM股权分红与自有矿权益,单吨锂盐净利仍维持在1.8万元以上。反观无矿纯加工企业,如部分第三方碳酸锂冶炼厂,毛利率已滑入-5%至+3%区间,濒临盈亏平衡线。二、本质:盈利能力不再取决于“有没有资源”,而在于“能不能掌控价值链”
上游企业的分化,早已超越“坐拥矿山即躺赢”的初级阶段。真正穿越周期的赢家,正在构建三重护城河:
第一重是纵向一体化深度。华友钴业从刚果(金)钴铜矿出发,贯通前驱体、三元正极、回收再生,2023年其前驱体业务在行业均价下跌32%背景下,凭借内部配套率超70%,毛利率逆势提升2.3个百分点;格林美则通过“城市矿山+梯次利用+材料再造”闭环,将废旧电池金属回收率提至98.5%,使镍钴锰成本较原生矿低40%,在价格战中反而扩大了份额。
第二重是技术溢价能力。当磷酸铁锂陷入同质化红海,富临精工的高压实密度LFP(振实密度≥2.5g/cm³)、德方纳米的磷酸锰铁锂(LMFP)量产良率突破92%,支撑其产品溢价达15%–20%;当六氟磷酸锂沦为“白菜价”,天赐材料的新型锂盐LiFSI(双氟磺酰亚胺锂)出货量同比增长210%,单价是六氟的3倍以上,成为利润新支柱。
第三重是客户绑定强度。宁德时代锁定赣锋、天齐3–5年锁量不锁价长单;比亚迪自供体系倒逼上游签订“技术协同开发协议”,要求材料厂前置参与电芯设计——这种深度绑定,使优质上游企业获得订单确定性,规避了现货市场的恶性竞价。三、警醒:伪上游正在加速出清,真正的“上游”定义正在进化
必须警惕一个认知陷阱:把“位于产业链前端”等同于“上游企业”。大量所谓“上游”实为低壁垒中间品制造环节——如普通碳酸锂冶炼、低端隔膜涂覆、常规电解液配制。这些环节既无资源控制力,又缺技术门槛,更无客户黏性,在价格战中首当其冲。2024年上半年,国内已有17家中小型锂盐厂停产,23家电解液溶剂厂商退出市场。真正的上游,正演变为“资源+技术+生态”的复合体:它可能是手握锂云母提锂专利的江特电机,也可能是掌握固态电解质核心配方的卫蓝新能源上游合作方,甚至是布局钠电正极材料并实现车规级验证的容百科技。结语:在价格战的寒潮中,上游不是没有春天,而是春天只属于那些拒绝做“搬运工”、甘愿做“炼金师”的企业。当行业从“规模驱动”转向“价值驱动”,上游企业的终极盈利密码,从来不在涨价时的狂欢,而在跌价时的定力——这份定力,源于对资源的敬畏、对技术的虔诚、对产业链共生关系的深刻理解。下一轮景气周期不会奖励囤货者,只会加冕重构者。投资者若只见锂价K线,而忽视企业背后的一体化纵深、技术迭代曲线与客户结构质量,无异于在冰面上数钞票。真正的上游利润,永远生长在别人看不见的根系深处。
(全文约1280字)
